从本章开始听惊蛰那天的潮水漫过烽燧脚下的石阶时,陈三叔正在晒渔网。网眼里缠着些嫩绿的海草,是红树林新长的须根,他小心地把草捋下来,塞进阿月挎着的竹篮里:“这草能治烫伤,留着有用。”
阿月踮脚往海面上望,远处的三洲礁被薄雾罩着,隐约能看见成片的深绿——那是他们去年种下的红树林,才半年就长得齐腰高了。“陈三叔,今天能去红树林里捡海螺吗?”她晃着竹篮,辫梢的红绳跟着摆动。
“等退潮吧。”陈三叔敲了敲她的额头,“昨天林将军说,三洲礁附近发现了几艘没挂旗的船,让咱们最近别往那边去。”
话音未落,瞭望塔的号角就响了,是两长一短,通报有异常动静。林啸提着刀从烽燧里出来,张谨正举着望远镜往东南方向看:“将军,三艘船在红树林外围打转,看着像是渔船,却没下网。”
林啸接过望远镜,镜筒里的船影渐渐清晰。船身漆成灰黑色,船头画着模糊的鱼纹,正是蛇鱼帮惯用的样式。“他们在找什么?”他皱眉,“蛇鱼帮的余党不是都清干净了吗?”
阿莲这时背着捆木柴从滩涂回来,裤脚沾满泥浆。听见这话,他把木柴往地上一放:“我刚才在红树林边看见几个脚印,不是咱们的人,鞋印边缘有锯齿纹,是占城渔民穿的草鞋。”
“占城渔民?”林啸放下望远镜,“他们来三洲礁做什么?”
“可能是来捞东西的。”陈三叔突然开口,他指着渔网里的海草,“前几天涨大潮,冲上来不少碎木板,上面有火烧的痕迹,像是从蛇鱼帮的船上来的。”
林啸立刻召集兵卒:“张谨,带十个人乘快船去红树林,注意隐蔽。阿莲,你跟我去滩涂看看那些脚印。”
滩涂的泥地上,果然留着几排杂乱的脚印,鞋印边缘的锯齿很明显,足尖都朝着红树林深处。阿莲蹲下身,用断指量了量脚印间距:“是三个人,步伐很急,像是在追什么。”他忽然指着泥地上的一道划痕,“这是铁钩拖过的痕迹,他们可能带了工具。”
往红树林走了约莫半里地,气根越来越密,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。阿莲突然停在一棵红树前,树干上有新的砍痕,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“是血。”他用指尖蹭了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还很新鲜。”
林啸示意兵卒们散开警戒,自己则跟着阿莲往深处走。转过一片茂密的气根,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,地上扔着个破麻袋,里面装着些生锈的铁环和断绳。“是蛇鱼帮用来捆炸药的绳子。”阿莲捡起一段断绳,上面还缠着半截红布,“这是阮家的标记。”
“他们在找剩下的炸药?”林啸心头一紧,“蛇鱼帮藏的火药不是都搜出来了吗?”
“可能还有漏的。”陈三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手里拄着根木杖,“去年清剿的时候,这片红树林刚发芽,很多树洞没来得及查。”他用木杖拨开一簇气根,露出个碗口大的树洞,“你看,这种树洞藏点东西,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。林啸立刻拔刀,示意众人噤声。只见三个穿蓝布衫的汉子从气根后钻出来,手里都提着铁钩,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在流血,正是刚才砍痕上的血迹。
“找到了没有?”受伤的汉子低声问,声音带着占城口音,“阮爷说就在这附近,再找不到,回去都得挨鞭子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踢了踢地上的麻袋:“肯定被潮水冲别的地方去了,这鬼地方的根比网还密,哪藏得住东西?”
林啸使了个眼色,兵卒们立刻从两侧包抄过去。那三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在了泥地上。铁钩“当啷”落地,其中一个人的怀里掉出个油布包,滚到阿莲脚边。
阿莲捡起油布包打开,里面是张泛黄的纸,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,正是蛇鱼帮藏匿火药的分布图,每个记号旁都标着占城文。“这上面的标记,比咱们上次搜的多了三处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个画着莲花的记号,“这里是红树林最深处的溶洞,咱们没去过。”
受伤的汉子见被识破,突然挣扎着大喊:“阮爷说了,你们要是敢动那些火药,占城的船队明天就开进泉州港!”
林啸踩住他的背,声音冷得像冰:“阮家的余党还没死心?”
“阮爷在占城集结了五十艘船,就等这批火药……”汉子的话没说完,就被张谨用布团堵住了嘴。
张谨从外面进来,脸色凝重:“将军,快船在红树林外围发现了占城的船队,至少有二十艘,都挂着渔旗,看着却像战船。”
林啸看向那张分布图,莲花记号旁写着“三月初三,潮至则启”。今天正是三月初三,距涨潮还有一个时辰。“他们想借涨潮把火药运出去。”他对张谨说,“你带一半人守在这里,看好俘虏。阿莲,你带我去那个溶洞。”
溶洞藏在红树林最密的地方,洞口被气根和藤蔓遮住,只留一道窄缝。阿莲用刀劈开藤蔓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“里面有船!”他往里探了探头,“是蛇鱼帮的小艇。”
林啸举着火折子往里走,溶洞不深,却堆着十几个木箱,上面都盖着防潮的油布。打开其中一个,里面果然是用油纸包着的火药,还有几捆引信。“比咱们上次搜的多一倍。”他估算着数量,“足够炸毁半个泉州港。”
阿莲忽然指着箱底的刻痕:“这是阮家新的标记,莲花旁边多了个太阳,应该是他们的新暗号。”
洞外传来潮水上涨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林啸当机立断:“把火药搬到小艇上,咱们顺潮往下游运,引占城船队去浅滩。”
兵卒们七手八脚地把木箱搬上小艇,阿莲负责掌舵,他熟悉红树林的水道,总能在最窄的缝隙里找到出路。林啸站在船头,火折子的光映着他的脸,看见水面上开始出现占城船队的灯笼,正顺着潮水往溶洞方向漂。
“往左转,进那条支流。”阿莲突然喊,小艇猛地拐进一条狭窄的水道,两边的气根擦着船身而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“前面是浅滩,涨潮时能过小艇,退潮就会搁浅。”
占城船队的灯笼越来越近,还能听见他们呼喊的声音。林啸让兵卒们把一半火药搬到另一艘小艇上:“张谨,你带一艘往南走,引开他们的注意力。”
两艘小艇在水道分叉处分开,占城船队果然分成两拨追赶。阿莲掌舵的小艇刚拐进浅滩,潮水就开始退了,船底擦着泥沙发出咯吱声。“快把火药搬上岸!”林啸大喊,兵卒们立刻跳下水,推着木箱往红树林里走。
占城人的小艇追进浅滩时,退潮已经露出大片泥地,船身陷在泥里动弹不得。他们刚跳下水,就被埋伏在气根后的兵卒围住,没费多少力气就都被捆了起来。
林啸看着被缴获的火药,忽然发现其中一个木箱上贴着张占城文的字条,阿莲翻译道:“‘献给阮少主,助其复起’。”
“阮少主?”林啸皱眉,“阮家还有漏网的小辈?”
陈三叔这时带着阿月赶来,阿月手里捧着个海螺,是刚才在滩涂捡的。“爷爷说,这海螺能听见很远的声音。”她把海螺递给林啸,“刚才我听见占城人说,阮少主藏在占城的寺庙里。”
林啸把耳朵凑近海螺,里面果然传来隐约的海浪声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他望向占城的方向,暮色正从海平面漫上来,将红树林染成一片深紫。“看来,阮家的根还没拔干净。”他对张谨说,“派人去占城查,务必找到这个阮少主。”
退潮后的滩涂留下一道道水痕,像大地的掌纹。阿莲蹲在泥地上,用断指画着红树林的样子,气根在他笔下变成无数交错的线,把整个滩涂都网在里面。“陈三叔说,潮水会留下痕迹,就像坏人做的事,总会留下证据。”他抬头看向林啸,眼里映着远处的渔火,“咱们只要跟着潮痕找,总能找到他们。”
林啸点头,看着阿月把捡来的海螺一个个摆在泥地上,围成一圈。海风吹过,螺壳里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这片海在诉说着什么。他知道,只要红树林的根还扎在滩涂上,只要潮起潮落间还有人守护着这片海,任何藏在暗处的阴谋,都会像潮水退去后的痕迹,终会暴露在阳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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