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下午的风从北边墙缝往里灌,带着煤烟味和一点桂花香,傻柱种的桂花树开花了,骨朵儿小得像米粒,但香,飘到全院。何卫国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牛骨梳,梳齿里卡着几根头发,他揪出来,绕在手指上,像一圈黑线。
娄晓娥翻墙的时候,裙子没挂破。她坐在墙头,腿悬在半空,像两根晃动的钟摆,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她低头看何卫国,笑了,嘴角往上扯,眼睛弯着,像两片被烫过的叶子。
“我练过了。”
何卫国站起来,牛骨梳塞回兜里,梳齿上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像一阵黑烟。他仰头看她,“憨憨笑”,眼睛弯着,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。
“娄姐,”他说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重,但慢,“水……凉了。”
他手里端着一杯水,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“奖”字掉了一半,剩下“奖”的半边。水确实是凉的,他从水缸里舀的,放了一上午,表面的浮尘沉了底。
娄晓娥从墙头跳下来,落地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,但没沉。她接过搪瓷缸子,手指碰到他的,凉。她没松手,他也没松,三秒。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,像一片羽毛划过,痒,但不疼。
“你屋里有糖吗?”她问,声音从鼻子里出来,轻得像叹气。
“有。”何卫国说,“冰糖。两块。”
“我要三块。”
“只有两块。”
娄晓娥笑了,把搪瓷缸子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水确实凉了,但有一股甜味,像冰糖化在里面,但没化完,颗粒还在舌尖上滚,糙,但甜。她坐在门槛上,板凳腿不稳,但她没扶墙。她练过了,坐得稳,像一棵扎根的树。
傻柱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洗碗水,水面上漂着油花,像一层金箔。他看见娄晓娥坐在何卫国门槛上,手里的搪瓷缸子在日光里泛着光。他的脚步停了一下,水盆在手里晃了一下,油花被晃散了,像一阵金烟。
他没说话,转身往后院走,脚步很快,像有人在后面追。洗碗水泼在桂花树根上,油花渗进土里,像一层金霜。
“我父亲,”娄晓娥说,手里攥着搪瓷缸子,指节发白,像五根被冻僵的葱,“要去香港了。”
何卫国没说话。他蹲在她旁边,土布褂子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一层灰,灰里掺着桂花瓣,像一层金霜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,蓝格子,边角磨白了,像一张揉过的纸,递给她。
“擦擦。”他说,“墙灰。”
娄晓娥低头看自己的手,确实有灰,墙皮的白,掺着一点绿,像霉斑,但更像桂花叶的颜色。她接过手帕,擦了三下,没擦干净,灰渗进掌纹里,像一层膜。
“你……”她抬头看他,眼睛瞪着,像两只受惊的鸟,“不问我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……去不去。”
何卫国“憨憨笑”,眼睛弯着,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冰糖,透明的,棱角分明,像一块不规则的琥珀,塞到她手里。
“娄姐,”他说,“糖……化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娄晓娥低头看冰糖,确实在化,手心出汗,糖角圆了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。她没吃,攥在手心里,像攥着一块冰,凉,但甜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砂纸磨木头,“我不想去。”
何卫国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浇在门槛旁的月季上。花是傻柱种的,还没开,骨朵儿红得像血,被水一浇,晃了一下,像点头。
“娄姐,”他说,背对着她,声音从水缸那边飘过来,混着水声,像从水里冒出来的,“您……以后想干啥?”
娄晓娥愣住。以后。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落叶,但砸在她心上,重得像一块砖。她想起三天前,冉秋叶从何卫国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饭盒,纸边卷了,像一张揉过的纸。她站在自家窗后,看着,手指在窗台上抠出一道白印,白灰落在蓝布衫上,像一层薄雪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,声音从鼻子里出来,轻得像叹气,“我想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何卫国转过身,“憨憨笑”,眼睛弯着。他从兜里掏出第二张冰糖,塞到她手里,两块冰糖叠在一起,棱角都圆了,化在一起,像一块更大的不规则琥珀。
“两块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娄晓娥低头看手里的冰糖,两块,化在一起,像一块不规则的琥珀,在日光里泛着光。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,但没沉。
“何卫国,”她说,第一次叫他的全名,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重,但慢,“你……从哪来?”
何卫国没说话。他走到院中央,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浇在另一棵月季上。花骨朵儿晃了一下,像点头。傻柱从后院回来,手里拎着空盆,盆沿上还挂着水珠。他看着何卫国的背影,看着娄晓娥手里的冰糖,看着日光里泛着光的琥珀。
“农村。”何卫国说,声音从水缸那边飘过来,混着水声,像从水里冒出来的,“河北。山沟沟。”
娄晓娥没说话。她坐在门槛上,冰糖在手里化,糖水从指缝渗出来,粘糊糊的,像一层胶。她想起父亲说的话:“晓娥,香港……远。但安全。”
安全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糖水干了,留下一层膜,像茧子,糙,但厚。
“我……”她说,声音从鼻子里出来,轻得像叹气,“我等你。”
何卫国浇完第三棵月季,转过身,“憨憨笑”,眼睛弯着。他没说话,只是从兜里掏出第三块冰糖,塞到她手里。三块冰糖叠在一起,化在一起,像一块更大的不规则琥珀,在日光里泛着光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。
“三块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娄晓娥愣住。她低头看手里的冰糖,三块,化在一起,像一块不规则的琥珀,在日光里泛着光。傻柱站在后院门口,空盆在手里晃了一下,水珠溅到鞋上,像一层湿霜。
他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有人在后面追。娄晓娥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着何卫国的脸,“憨憨笑”,眼睛弯着,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。
她笑了,笑得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,沉了,但没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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