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士下山我在红尘当乞丐 第0036章 小耗子

三天过去，桥洞变了。

不是大变化。是些小变化。

我睡的地方干净了。地上的碎石子被扫过，烂纸板换成了新的，墙角还多了一个半旧的塑料桶，里面存着半桶清水。我不用问是谁干的。

铁头就在河堤上。

他每天蹲在那里，像根生了根的树桩。

离我百步，不靠近，不走远。

我吃饭时他看着我吃，我出去时他远远跟着，我睡觉时他就守在河堤上面。

我没让他这么做，也没再赶他。赶了也没用。

他成了这桥洞的影子。

第五天早上，天还没亮透，我醒了。

反噬的酸软轻了些，膝盖打弯时不再像磨砂纸了。

我坐起来，看见河堤上铁头还在，裹着件黑棉衣，缩成一团，头上沾着露水。

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
一个小小的影子从河堤另一头跑过来，跑几步停一下，像只从洞里探出头的野猫。

他跑到离桥洞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了。

是个孩子。十五六岁，瘦得像根晒干的柴火棍。

上身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，袖子长出一大截，两只手全缩在袖子里。

下身穿条看不出颜色的单裤，裤腿短了，露出两截脚脖子。脚上是一双裂了底的球鞋。

他看着我，我也看着他。

“呜……啊啊。”

他嗓子哑哑的，发不出正常的声。是个哑巴。

他蹲下来，把一样东西放在地上。一个馒头，用一张旧报纸包着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放完，他转身就跑。

跑的时候，那双裂了底的球鞋踢踢踏踏，像踩在水里。

他跑上河堤，经过铁头身边时猛地一缩，像老鼠见了猫。铁头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那孩子已经跑远了。

铁头没追。

我低头看那个馒头。报纸包得方方正正，四角都折得整齐。
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，铁头下来了。

他走到离我十步的地方蹲下，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，在手里翻来翻去。

“那是小耗子。”他说，“哑巴。这一片捡废品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别看他小，这孩子精得很。”

铁头继续说，“哪里能捡到矿泉水瓶子，哪里能要到剩饭，他比谁都清楚。他给你送东西，说明他认你。”

我还是没说话。

铁头又说：“他以前老往我这儿送烟头。他自己不抽，就捡别人丢的烟头攒着，攒多了给我。我不要，他就蹲在边上哭，不出声地哭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说：“这孩子，谁给他一口饭，他就记一辈子。”

我抬头，往那孩子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他一个人？”我问。

“一个人。”铁头说，

“爹妈早没了。他自己从乡下跑到东海来的。捡破烂，睡桥洞。我看他可怜，以前管过他几顿饭。后来赵大棒想抓他去黑工地，我拦了一回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他见着我就跑。”

铁头笑了一下，挺苦，“他觉得我跟赵大棒是一路的。我救过他，他也怕我。”

他说完，看了我一眼：

“师父，这馒头你别扔。他是真心的。这可能是他今天自己那份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从那天起，桥洞外时不时会多出些东西。

有时是两个塑料瓶子，洗干净了，整整齐齐放在桥洞边上。

有时是半张干净的纸板。有时是一小把野花，黄黄白白的，插在一个破搪瓷杯里。

不是同一个人放的。我分得出来。

小耗子的东西，都有一张报纸垫着，折得方方正正。

另一个人的东西，摆放位置很讲究，都放在离桥洞最远的角上，像是怕打扰我。

还有一个人，专门送水。每天早上我醒来，那个塑料桶都是满的。

水是温的，说明人刚走不久。

送水的人，我后来也见着了。

是个老头，背驼得厉害，走路像被风吹着往前倾。

他一手拄着根木棍，一手提着个热水壶。壶是旧式的，草绿色，坑坑洼洼的。

他走到离我五六步的地方，慢慢弯下腰，把热水壶放在地上。

“喝吧。”他说。嗓子像破锣。

我认出他来了。昨天，前天，他都来过。只是那时天没亮，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“热的。”他又说了一句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他走得很慢，木棍一下一下拄着地，声音像打更。

我打开壶盖。热气扑出来，白花花的一团。水面上漂着点米粒。是米汤。

熬得并不浓，但那点米香在河风里散开，暖得有些不像话。

我喝了一口。很烫。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。那口热流在身体里散开，反噬残留的酸冷，被这一口米汤冲淡了不少。

桥洞外面，人一天比一天多了。

开始只是经过。后来有人停下来，在河堤上坐一会儿。再后来，有人就在附近睡了。

离我有远有近，都不说话，也不靠过来。

铁头蹲在河堤上，像个守门的。有人靠近了，他就抬头看一眼。眼神不对，他就站起来。

这天下午，我沿着河堤走了走。回来时，看见桥洞口坐了七八个人。

有老的，有小的，有男的，有女的，个个衣衫褴褛。他们看见我，齐刷刷站起来，像被谁按了开关。

“陈师父回来了。”有人说了一句。

我没应，穿过他们，回到桥洞下坐下。他们也各自坐下了，还是围着桥洞口，不靠近，也不走。

铁头跟过来，在我旁边说：

“师父，这些人都是自己来的。我赶过了，赶不走。”

我抬头，看见小耗子也混在人群里。他坐在最外面，抱着膝盖，只露一双眼睛，直直地看着我。

天色暗下来。河风冷得刺骨。

我裹紧道袍，靠在桥墩上，看那些人慢慢缩进各自的角落。

有人捡来枯枝，点了一小堆火。火光跳起来，把那些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铁头坐在离我最近的地方，没点烟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低声说：

“师父，这里越来越显眼了。赵大棒的人，迟早会看见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风里传来木头燃烧的哔剥声，还有远处高架桥上车轮的轰鸣。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