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拜者 第3章暗涌第一夜

冯可人睡了，小羊羔窝在她脚边，偶尔“咩”一声，像是在梦里吃奶。

颜丹青把被子给她掖好，又看了一眼窗外——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，院子里漆黑一片，只有远处山影模糊的轮廓。

齐乐、叶述、颜丹青三人轻手轻脚地聚在里间，房门关得严严实实，连门缝底下都塞了一条毛巾。

叶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，翻开，用红笔在上面画着圈、画着箭头。

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，而是出奇的严肃，像是在拆一个炸弹。

“整理一下。”叶述压低声音，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，

“第一，村口的无字碑——横死的人不能刻名字，怕鬼魂回来索命。这说明七里乡横死的人不少，而且村里人心里有鬼。

第二，乌婆——就是那个跳华尔兹的老太太。阿乐说乌婆每次跳舞就有人死，这老太太到底知道些什么？

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章扬说的【身份证不能留】。齐乐，你到底捡到了谁的身份证？为什么一个傻子会追着你说这种话？”

齐乐沉默了几秒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自封袋。

他小心翼翼地打开，把里面的身份证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塑料封套已经磨花了，边角发黄，但照片上的男人依然清晰——戴着眼镜，文质彬彬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叹息。

叶述拿起身份证，凑到台灯下看了看，念道：“徐秉中，1960年7月14日，山东高密。”他顿了顿，抬头看向颜丹青，“诶，颜大美女，你不是山东高密人吗？”

颜丹青没有说话，她伸出手，从叶述手中接过那张身份证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可能的事情。

然后她放下身份证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这个人我认识。”

“认识？”齐乐和叶述同时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“他是我小姑姑的恋人。”颜丹青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，“我奶奶常说，徐秉中是她看着长大的，从小就喜欢我小姑姑颜青樱。两个人感情很好，但是我爷爷不同意，1978年，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高密，再也没有回来过。二十多年了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
齐乐的手猛地一抖。

他低下头，从自封袋里又掏出一张发黄的纸——那是一封信，折叠的地方已经快断了，像是被反复翻开过无数次。他把信摊在桌上，台灯的光照在上面，字迹清秀而认真，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。

最后一行写着：

“青樱，等我，我一定会来接你！——秉中。”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灯丝嗡嗡的声音。

颜丹青看着那封信，眼眶慢慢红了。“这是我小姑姑的信……你从哪里得到的？”

“从我养母英子的房间里。”齐乐的声音很哑，“她的本名叫颜青樱。”

叶述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了张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
最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又赶紧捂住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所以你的养母就是颜丹青失踪的小姑姑？那你们俩——你们是亲戚？”

“没有血缘关系。”齐乐说，“我阿妈是被拐骗到四川的。”

“拐骗？”叶述的笔在本子上猛地戳了一个洞，“一个女人从山东被拐到四川，来到七里乡，成了你爸的老婆。那她的恋人徐秉中呢？他来找过她没有？”

齐乐没有回答。

他想起1995年那个夏天的黄昏，他在后山的斜坡上摔了一跤，捡到了这张身份证。

那天晚上，父亲就死在了后山南面——全身溃烂，七窍流血，村里人说是瘟疫。

齐乐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。远处，隐隐约约传来留声机的声音——周璇的《夜上海》，老旧的旋律像一根细细的线，从黑暗中飘过来，缠住了整个村子。

叶述没有继续追问，颜丹青也没有说话。

他们都知道，这才第一个晚上，还有很多事没有说，还有很多事没有想明白。

但有一点他们已经很清楚了——七里乡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。

这里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棵树、每一个人，都藏着秘密。而这些秘密，正在慢慢地浮出水面。

窗外，乌婆的华尔兹还在继续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点，照在她的红裙子上，像一滩干涸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