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天还没亮,孙恩就把石台顶上的铁核按住了。
陈洛站在石台旁边,右手攥着拳。灰痕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,但掌心那道新划的口子被夜风一吹,一跳一跳地疼。军需官带着人把五只空箱子拢在石台旁边,箱盖朝下。阿尔顿靠着北门的门洞子坐着,大剑横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歇气。洛恩从南门走回来,胸口的伤布条上渗着一层暗色的血印,但人站得住。
“开了。”孙恩在石台顶上喊了一声,声音绷得很紧。
石台东侧的泥土里裂开一道缝,光从缝里涌出来,不大,比昨夜的还窄。第一只箱子从缝里挤出来,军需官跑过去拽住箱沿,拖出来一看,里面是铁锭。长条形的,一根一根码着,码得整整齐齐,箱底垫了一层干草。
“铁锭。”军需官从箱子里抽出一根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,沉甸甸的,一根得有五六斤,“扔出去能砸死马。近战也能当兵器使,比短刀长,比长矛沉。”
陈洛把铁锭接过来看了一眼。铁锭的表面粗糙,一端有锻打过的痕迹,是粗胚,没经过精加工,但铁是实心的。他把铁锭搁在脚边,朝孙恩喊了一声:“还有没有?”
第二只箱子从缝里挤出来,比第一只小一些,拽出来一看,里面是铁球,但不是破片弹。表面光滑,没有符文,实心的,比拳头大一圈。军需官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“铁炉堡的配重球。原本是装在投石机上的。没有引信,扔出去就是硬砸。”
第三只箱子挤到一半卡住了。陈洛和军需官一起拽,拽了两下,箱子从缝里滚出来,盖子磕开了,里面是一扎一扎的短矛。铁的矛头,木的杆,比之前的长矛短一半,适合近身投掷。
光缝开始收拢了。孙恩在石台顶上咬着牙按着铁核,额头上全是汗,按了两息之后脱了手,一屁股坐在石台上,喘着粗气。“没了。门关了。”
陈洛蹲下来,把三只箱子里的东西清了一遍。铁锭二十来根,配重球十来颗,短矛三十来根。他把铁锭分了一半给门洞子上面的弓手,让他们当滚木用。配重球给了阿尔顿的斧手,一人两颗,塞在腰后的布袋里。短矛分给洛恩和门洞子里的长柄斧手,一人两根。
“铁锭滚木。等步卒冲到墙根下,往下砸。配重球等骑手冲上来,往马腿上砸。短矛近战投,投完拔刀。”陈洛把东西分完了,蹲在门洞子旁边,面朝北面。
天亮之后,胡人没有立刻动。
坡底下的营地里,炊烟比昨天多了一倍,火堆一个挨一个,从凹陷处后面一直排到旧路的路口。陈洛蹲在门洞子里面,看着那些炊烟,看了一会儿之后朝阿尔顿说了一句:“他们不是在做饭。是在等后面的人。主力到了。”
阿尔顿走到门洞子外面,朝坡底看了一眼。晨光中,旧路尽头的凹陷处后面,除了昨天的残兵,又压出来一片新的阵列。步卒排成了八列,每列一百多人,横着排开,把旧路填得严严实实。骑手分在阵列两侧,比昨天多了一倍,五六十匹,马背上的骑手一色短褐,弯刀挂在腰侧。
“五百打底。加上昨天的残兵,至少六百。”阿尔顿把大剑从肩上放下来,“三道沟填平了,门洞子外面没遮没挡。六百人压上来,门洞子堵不住。”
陈洛蹲在门洞子里面,朝石台那边看了一眼。石台顶上的铁核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,第四殿的锚点还在发信号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门洞子外面的坡地上。坡地上三道沟的沟沿已经被踩平了,沟底的土被翻上来,又被踩实了。门洞子外面的空地上全是杂乱的脚印和碎木板。
“把门洞子外面的地再翻一遍。”陈洛朝张伯喊了一声,“三道沟填平了,但沟沿还在。把沟沿上的土堆起来,堆成矮垄。矮垄上插铁锭。铁锭插深一些,露出一半。骑手冲过来,马腿会撞在铁锭上。撞倒了,后面的马就冲不上来。”
张伯带着张大和张二跑出门洞子,把沟沿上的土堆起来,堆成一道半尺高的矮垄。军需官把剩下的铁锭搬过去,一根一根插进矮垄里,铁锭的棱角朝北,露出一截。十来根铁锭插了一排,从门洞子东侧一直插到西侧,把门洞子外面的坡地拦了一半。
胡人的阵列动了。八列步卒从坡底下面压上来,前排举着泥盾,后排扛着木板和梯子。骑手分在两侧,不急着冲,压着阵脚跟着步卒往前走。步卒过了第一道沟的沟沿,沟里填的土被踩得更实了。过了第二道沟的沟沿,速度没减。压到第三道沟外面的时候,陈洛朝门洞子上面喊了一声:“铁锭!往下砸!”
门洞子上面的弓手把铁锭搬起来,一根一根朝下扔。铁锭落在步卒阵列里,砸在泥盾上,盾面裂开了一道口子,砸在肩膀上,人直接矮了下去。十来根铁锭砸下去,前排的泥盾裂了一半,步卒阵线在门洞子外面堵了一截。
“穆拉丁!炮打两侧的骑手!”陈洛朝石台东侧喊了一声。
连发炮响了。三发铁弹丸落在东侧骑手阵列的前排,把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撂倒了。第二炮打西侧,又撂倒了几个。骑手阵线朝后退了退,但步卒还在往门洞子外面压。前排的木板搭在矮垄上,步卒踩着木板往上冲。门洞子外面的空间被压得越来越窄。
阿尔顿把大剑从肩上放下来,朝门洞子里面的斧手喊了一声:“准备!”五个斧手和六个长柄斧手挤到门洞子两侧。阿尔顿站在正中间,大剑横在身前,剑刃上的金色光在晨光中亮了一下。
“别冲。”陈洛按住他的胳膊,“让他们进来。门洞子窄,他们挤不进来。进来一个杀一个。挤在外面进不来的,用配重球砸。”
阿尔顿看了他一眼,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。大剑横在门洞子正中,剑刃朝外。第一个挤进门洞子的步卒被他一剑扫翻,第二个被斧手劈倒,第三个被长柄斧戳在胸口上,推了出去。门洞子外面挤着的人越来越多,但门洞子就那么宽,一夫当关,进来一个倒一个。
陈洛蹲在门洞子侧面,把腰后的配重球摸出来,朝门洞子外面的步卒堆里砸过去。铁球砸在泥盾上,盾面凹了下去,拿盾的人朝后仰倒,撞翻了后面两个。军需官带着人从门洞子上面往下砸铁锭,砸完一根捡一根,砸完了再从箱子里抽。
胡人在门洞子外面挤了半个时辰,尸体堆到了门洞子的一半高。后面的步卒踩着尸体往上冲,被阿尔顿的大剑劈下去,尸体又高了一层。骑手在两侧冲了两回,都被矮垄上的铁锭拦住了,马腿撞在铁锭上,马匹栽倒,骑手被甩出去。穆拉丁的炮打完了最后一发,炮管彻底红了,复位杆拉不动了,矮人把炮管拆下来扔在脚边,抄起铁锭当锤子使。
坡底下的凹陷处后面,号角声响了。长音,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收束的尾音。门洞子外面的步卒开始朝后退,退得不快,但确实在退。骑手先撤的,然后是步卒,踩着地上的尸体和碎木板,朝坡底下面退回去。退到凹陷处后面,没有再露头。
陈洛站在门洞子里面,右手攥着短刀。刀刃上全是血,虎口震得发麻。他朝门洞子外面看了一眼。坡地上全是尸体和碎木板,矮垄上的铁锭撞歪了一半,门洞子外面的尸体堆到了人的胸口高。他把短刀插回鞘里,蹲下来,把右手搁在膝盖上。灰痕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。他攥了攥拳,站起来朝石台旁边走去。孙恩靠着石台根坐着,白衣上全是灰,但人还清醒。陈洛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守住了。”孙恩说。
“守住了。”陈洛说,“但铁锭快用完了,配重球也没剩几颗。下一波来的时候,拿什么扔?”
孙恩朝石台顶上看了一眼。铁核的光还在,但比早上暗了一些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陈洛。
“找赵大。让他带南顿的人过来。南顿的砖墙守得住,但项城守不住。把人都带到项城来,把四个殿连成一条线。线连上了,门会开得更大。门开得更大,能过来的东西更多。”
陈洛蹲在石台旁边,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灰痕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。他攥了攥拳。“陈栓。”
陈栓从门洞子里面跑出来,瘦高个子袖口上全是血,但人没事。“你跑一趟南顿。告诉赵大,把南顿的人全带过来。北口的砖墙留几个人看着就行,主力全来项城。跑得快的话,一天一夜能到。”
陈栓点了一下头,转身朝南门跑去。陈洛蹲在石台旁边,面朝北面。坡底下的营地里,烟柱还在烧,比早上粗了一些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右手上。灰痕还在。他把手攥成拳,搁在胸口。掌心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,沉稳而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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