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锣声越来越近。
不是一面锣。是好几面,从城那头,一声赶一声,敲得人心口发紧。
顾伶从地道口钻出来。地道矮,他一路弓着背,膝盖蹭着地,爬上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泥。那地道是红爷前几日叫人挖的,说是以防万一,他当时还笑,说哪就到那一步。现在想来,红爷早就知道。地道壁上渗着水,他半边衣裳叫阴水泡透了,贴在背上,凉。出口藏在一条窄巷的狗洞后头,外头盖着一摞破筐。他把筐推开,外头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烧焦的纸味。
那味儿他熟。是纸人铺烧纸人的味儿。
街上已经乱了。
灯笼还在晃。红纸糊的,里头烛火跳,光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晃。可街上的人,不再笑着。方才脂粉街上那点热闹,全没了。
人挤着,跑着,喊着,往城门方向涌。
有人抱着孩子。孩子的一只鞋掉在地上,被后头的人踩过去,踩成一块泥饼。那母亲像是没觉着,一只手死死捂住孩子的耳朵,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,跑得鞋跟都掉了。孩子在她怀里不哭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两边乱倒的摊子。有人拽着包袱,包袱皮是蓝布的,角上磨白了,跑着跑着,散了口,掉出几件衣裳,也没人回头捡。一件红棉袄落在地上,叫人踩了一脚,又一脚,红变成黑。有人跌倒了,是个老头,拄着拐,叫人潮一带,摔在石板上,后面的脚踩过去。他喊了一声,声音叫人声盖了。他那根拐脱了手,骨碌碌滚到顾伶脚边。顾伶弯腰要捡,红爷拖着他,没让他停。
顾伶站在巷口,脚底下有点发软。
出事了。
红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。顾伶没听见他过来。红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那手劲大得吓人,指节硌进他肉里,往巷子里拖。
无极编剧动手了。他调了废角,往主城这边来。快走。
顾伶被拖着走。他踉跄了两步,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那头,天边压过来一片黑。
不是夜的黑。夜是匀的,黑得平。那是另一种,稠的,沉的,会动的黑。它不是一块,是一团一团攒在一块儿,正往主城罩下来。黑底下的那些屋顶,一座接一座,叫它一碰,灯就灭了。
顾伶喉咙发干。
梅花8呢。他问。声音哑的。
走了。红爷说。他头也不回,脚底下加快了,她说她去找红心9,主城北门接应。
两人穿过乱糟糟的街。
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。门板上得死紧,有的门环上还挂着没摘的幌子,风一吹,幌子啪啪地抽门。卖脂粉那家,柜台上的胭脂盒子还开着,粉撒了一地,叫人踩成一道一道的红印子。卖布那家,布卷倒在门口,一匹蓝布拖到街心,叫人踩得全是泥脚印。卖针线的摊子翻在路边,针和线滚了一地,叫人一脚一脚,碾进石板缝里。
只有一间还开着。
是卖糖人的老头。小炉子上坐着一口铜锅,锅里的糖稀熬得咕嘟咕嘟冒小泡,甜香味在乱街上飘着,没人闻。老头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一截竹签,蘸了糖稀,往石板上浇。
他在捏龙。
捏着捏着,手抖得厉害。糖稀拉下来一道长丝,断了,挂在竹签上,不成个形。他又蘸,又抖,那龙的头怎么也捏不圆。小炉子里的炭啪地爆了个火星,落在他鞋面上,他也没拍。
他抬头,看见顾伶他们跑过去。
张了张嘴。
喊了句什么。风把那声音撕成两半,一半散在人潮里,一半顾伶没接住。他只看见老头的嘴型,像是在喊快走,又像是在喊别的。老头手里那截竹签,啪地断了,糖稀滴在他手背上,烫出一个红点子,他也没觉着。
铜锅里的糖稀还在咕嘟。小炉子里的炭,叫风一抽,红了一下。老头低头,把那截断了的竹签搁在锅沿上,又摸出一根新的,蘸了糖稀。他还要捏。他这一辈子,就会捏这个。城要破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去。
北门。
人潮挤成一团,出不去。
城门口的石板地,叫人踩得滑。有人的鞋被挤掉了,光着一只脚,在人堆里挣。孩子的哭声,女人的喊声,男人骂娘的声音,全搅在一处。城楼上,几个穿甲的兵,正拼命抵着门。那门是厚木的,包着铁皮,叫人潮从里头顶着,门框咯吱咯吱响。兵的甲上全是汗,顺着脖子往下淌,在领口积了一小洼。有个兵的头盔挤歪了,露出半张脸,脸上又是汗又是灰,眼睛瞪得溜圆。
顾伶和红爷挤到门边。人太多,脚抬不起来,是叫人潮夹着往前挪的。他的肋下叫谁的胳膊肘顶了一下,疼得他抽了口气。有个女人在他前头,头发叫人踩散了,披了一肩,她也顾不上拢。一个半大孩子,从人腿缝里钻,钻到顾伶旁边,仰起脸问,我娘呢。顾伶没法答。红爷侧身,推开一扇侧门。那侧门小,只容一个人过,门轴锈了,吱呀一声。两人先后钻了出去。
外头,风一下子大了。
城外,夜色里,那片黑已经压到跟前了。
不是一片。是很多片。大的,小的,蠕动的,扭曲的。有的贴着地爬,有的悬在半空。它们从地里钻出来,从雾里钻出来,从城墙根的缝里钻出来。它们过处,草不响,虫不叫,连风都绕着走。
顾伶脚底下,有一团黑从石缝里渗出来,爬到他鞋尖前,停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闻见一股味儿。不是臭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儿,像老房子里翻出来的旧年画,纸都黄了,味儿还在。那味儿钻进鼻子,他脑子嗡了一下,眼前那些乱街、灯笼、人潮,一下子远了。他晃了晃头,才把那一下晃过去。
红爷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把他往身后拉了拉。
灭世废角。
红爷站在城外,看着那片黑。他声音沉下去,比平时低了半截。
无极编剧,把灰台里的东西,放出来了。
顾伶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片黑,一点一点,逼近主城。那黑走得不快,可它不停。它走过的地方,连土都变了色,褐的土变成灰的,灰的土变成死白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
那支朱颜笔,贴着他胸口,有点温。他把它掏出来。笔杆是旧竹的,叫他这几日攥得发亮,上头那几道裂纹,是原先就有的。笔头那点红,在夜色里,亮得不起眼,可它确实亮着。
风从他指缝里过,那点火没灭。
红爷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风太大,顾伶没听清。他偏过头。红爷的侧脸叫风吹得紧绷,胡子上挂了一层灰。红爷又说了一遍,这回顾伶听清了:笔攥紧了。到了底下,全靠它。
顾伶点了点头。
他把笔攥紧了些。笔头那点红,映在他指节上,红了一小块。
他抬头,又看了一眼那片压过来的黑。黑底下,主城的屋顶一座挨一座,黑黢黢的。再远一点,是城中心那座高楼,楼顶叫那团最浓的黑裹着,看不见尖。
锣声还在响。一声赶一声。
他知道,这锣是催命的。
红爷已经在往前走了。顾伶把笔揣回怀里,跟上去。脚底下,城外的土路硬邦邦的,叫夜露打湿了,踩上去有一点滑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他的衣裳下摆吹得啪啪响。
他没回头。他不敢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看见那片黑,已经爬到了城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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