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银纹的另一边,仍是城外旧码头。
那两排铜棺还在仓里,外头添了木栏,每道能进人的侧门旁都有人守着。一个伙计抱着铺盖往外走,身后跟着个拄杖的老太太,正嫌他将自己的鞋也裹进了被子里。
我让开路,看着她慢慢迈过门槛。
里面的人还在往外走,这地方却已经没人举着价牌讨钱了。
码头工把我们交给一名城卫。对方看过拉克丝手里的纸,又认出我的脸,先领我们去有凳子的地方,让同伴回城传报。
我问那天盐棚的一家人,他说早接出去了,现在与其他无处落脚的人一起住旧营房。
我指着仓里那些铜环:“这个,后来有人修吗?”
“城里请了人。先把通人的地方稳住,住处能保多少再查。”
他没说整座城都已经恢复原样。我也没再问能不能今天就把墙推了。那天亲眼见过钉帽一翘,里面的人连站都站不稳,这事急不得。
来接我们的还是板车。
卡特琳娜将大剑放稳,自己走在车边。我坐上去时,车夫看了看盖伦,问还有谁要坐。
拉克丝说自己走。他便不再数,拉起车往城里去。
临近旧营房,我们先听到了吵声。
“先给孩子!你碗那么大,装一勺还嫌看不见底!”
声音从敞门里冲出来,熟得让我还没见人就笑了。
老卢。
院内搭了几座棚,晾着洗过的衣裳。那口大锅架在石头垒的灶上,旁边支了两张不一样高的长桌。阿七端着一摞碗跑出来,看见车上的我,脚步猛地停住。
最上面那只碗滑了一下,他赶紧用下巴顶住。
“回来了!”
他喊得整院的人都转过头。我刚站起来,他已经抱着碗挤到车边,要伸手来扶,目光却越过了我的肩。
盖伦从妹妹身旁走了出来。
阿七不动了。
他的手还端在胸前,碗沿磕得轻轻响。老卢拿着勺从灶旁过来,一边骂谁又把地上弄得都是水,一边抬头。
勺子停在了半空。
两张一样的脸,一张站在日头底下,一张能看见背后的墙。
我在路上想过许多遍怎么解释。真站到这些人面前,仍觉得张嘴很难。最后只好先说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叫林舟。那天没把话跟大家说清楚。”
我把在院里醒来、身体不是自己的、后来找到盖伦的事说了。没有从头讲那些货单,只指了指他,又指自己。
老卢听完没马上应,握着勺子看了我很久。
“那天喝汤的,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扛梁的也是?”
我点头。
他转向盖伦,想骂一句去了这么久,话到嘴边,却先伸出了手。
手掌穿过盖伦的上臂,碰到了后头阿七端着的碗。
瓷响一声,老卢的手便僵在那里。
盖伦看着他,低声叫了句老卢,说自己回来了。
“回来就……”
老头没说完,转身朝阿七发火,叫他把碗放下,碎了还得再买。阿七这才醒过神,抱着那摞碗去找桌子,放下时又挤倒了一只,手忙脚乱扶稳。
我以为这顿饭得站着吃了。
老卢却拖出一条长凳,指着我,让坐。
“这肩怎么还吊着?”
“路上又扯过。”
“看出来了,没问你怎么还舍不得拆布。”
他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,转身又拿碗。阿七扯了扯他的袖子,朝盖伦看了一眼,小声说端不住。
老卢停了停,仍把第二只碗摆在桌上。
“那就先摆着。”
盖伦站在碗前,没有再试着去端。他说锅里是不是多放了萝卜,老卢便皱着眉头叫他闭嘴,能弄到多少菜就煮多少,还想天天挑。
这回阿七笑出了声,笑完用袖子擦了下鼻子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,没急着咽,先等烫劲散掉。老卢看见了,说总算有个长记性的,又叫拉克丝和卡特琳娜一起坐。
旁边有孩子过来,好奇地看盖伦。拉克丝让他们别推桌子,有个小姑娘却绕到我这边,指着我的脸,问那天站在饭馆梁底下的是哪一个。
我说是我。
她看了盖伦一会儿,又回来拉我的衣角。
“娘说见着你得谢谢。可我刚才认错了。”
“现在认对了。”
她很认真地道谢,跑回母亲身边。盖伦听见,朝我抬了抬下巴,意思像是在说,回你自己的话。
我这才对那边说了句不用谢。
那一声喊的是我。我握着汤勺,忽然觉得自己总算也能在这条街上坐稳一点。
等汤凉些,带兵的军官到了。他让人把我们放在车上的剑搬到墙根,又听城卫交代门边经过,便坐到桌子另一头。
老卢给他也盛了一碗。他没推,喝了一口才说北门街的门口还保留着,黑雨已经停了,城里请的袁师傅正按那张装配图处理外边的牵连。坏掉的屋子要先撑,没准许大家搬回去。
“把人先放进去搬东西,别谁家塌了还让谁家自己顶。”老卢说。
军官点头,说现在就是一户户带人进,能搬的先搬。
我看向那些新晾的被子,终于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。
房子没一夜长回去,日子却已经往回捡了。
阿七问能不能把灶也搬回去。老卢叫他先别惦记,屋顶还少半边,雨落下来,煮汤连水都省了。
旁边补鞋的听见,过来说自己明日进去取木料,能给他们带回两块完好的门板,先支个挡雨的棚。阿七忙去找炭笔,要把尺寸记下来,跑到门边才回头问老卢,这回真能开么。
“先开着,能坐几个人算几个。”
阿七拿到笔,蹲在地上写。盖伦过去看,他便抬头问灶口原来朝哪边。两人比画了一会儿,一个在地上划线,一个开口纠正,谁也没有再伸手去试能不能碰着对方。
军官问我们查到了什么。拉克丝将六份纸依次取出,哪些是原记录,哪些是留在青石换来的副本,一张张说明。卡特琳娜也拿出自己保存的截货消息与缴架铜牌,讲了它们各自从哪来。
他请旁边记事的人抄下相关处,看过便交还,没有把一枚库牌当作整条运货线都有罪的证明。
听到盖伦从六号出来,他又问本人看见过谁。盖伦答得比我慢,只说自己亲见的,记不清的便停下。
等他问完,我把一直压着的问题提了出来。
“当初院里绑着的白袍人,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我握勺的手停住。
军官说那天下午派去的人找到他时,尾链和腰带都没解。他满嘴喊着是逃货伤人,可账册已经在城卫手里,院外也有人指认抬过伤者。人便一直扣着。
“他会把我弄回去吗?”我问。
“他说只看环和池,不会接魂。”
我看向盖伦。他站在桌旁,眼睛已经抬了起来。
军官把汤碗推开些,接着说,那人交代过一个替院里做接魂活的,姓孟。城卫去找,对方说自己只修器,不抓人,已经来过院里协助清点。
“叫什么?”卡特琳娜问。
“孟平川。如今人在城里,出入要报。”
我没有立刻起身。沿着运货线跑了许多天,这回能问话的人终于在眼前的城里,不必再追下一条船。
“我想见守环的。”
军官看了一眼天色,说今晚先落脚,明早带我们过去,伤者别挤在晚间换守时往里走。
我答应下来,转头看盖伦。
“明天一起?”
他望着桌上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汤。
“一起。我认得他的声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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