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商容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这位首相就出现在了寿仙宫的侧殿。六十多岁的老人,走路很快,腰板挺得笔直。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。
苏瑾注意到商容进门时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也不是谄媚,而是一种带着警惕的恭敬。这个老人在朝中几十年,见过帝辛发脾气,也见过帝辛不听劝。他对帝辛的每一次召见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心。
首相请坐。苏瑾给他倒了杯水。不是茶——这个时代没有茶,只有热水和一些加了香料的汤饮。
商容坐下来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标准的臣子坐姿。
“大王召老臣来,是为了女娲宫进香之事?”
是。苏瑾开门见山。“这份奏折是你上的?”
他把那份请他进香的奏折递过去。商容看了一眼,点头:“是老臣上的。按例,每年春季大王都应前往女娲宫祈福。今年已推迟了半月,朝中有人议论。”
“谁在议论?”
商容顿了顿:“费仲。他在朝会上提了三次,说大王不敬圣人,恐失天佑。”
苏瑾心里记下了这一笔。费仲催促他去女娲宫——如果题诗事件是一个圈套,那费仲就是推他进圈套的人之一。
“首相自己怎么看?”
女娲宫进香是国家祀典,去是应当去的。商容说,“但大王若觉得身体不适,推迟几日也无不可。祀典之事,重在诚心,不在日期。”
这个回答很中肯,既不激进也不保守。苏瑾对商容的印象好了一点。
寡人打算如期前往。苏瑾说。
商容有些意外。他大概做好了帝辛又会找借口推脱的准备。
但有几个安排,寡人想和首相商量。苏瑾竖起三根手指。“第一,这次进香,寡人不想带太多人。费仲和尤浑不用随行。”
这……商容犹豫了一下。“费仲在朝会上最积极,如果不让他去,恐怕他会借题发挥。”
让他发挥。苏瑾说。“寡人带费仲去女娲宫,他一路上只会拍马屁,寡人不想听。首相觉得这个理由不够,那就加一条——让费仲留下处理西面几个县的赋税纠纷,这件事拖了两个月了,该他办了。”
商容看了他一眼,点了下头:“可行。尤浑呢?”
“尤浑同理。让他去查一查城南粮仓的存粮数目,上次报上来的数字和实际不符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,苏瑾接着说,“这次进香,寡人想请亚相比干随行。另外,武成王黄飞虎带一百侍卫护驾。”
比干是他的叔父,黄飞虎是军方第一人。带上这两个人,一方面是壮声势,另一方面——如果女娲宫真的有什么暗手,这两个人是他的安全屏障。
第三,苏瑾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进香当日,寡人想在女娲宫中单独祭祷。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正殿。包括随从。”
这一条是关键。原著中纣王是在女娲圣像前题诗,如果他不给任何人进入正殿的机会,就算有人提前做了手脚,也不容易在众目睽睽之下嫁祸给他。
商容想了想:“按例,大王祭祷时左右应有礼官陪同。不过大王若要单独祭祷,也不算违规。老臣可以安排。”
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商量完进香的事,苏瑾没有急着让商容走。他又问了几个关于朝中人事的问题——谁和谁关系好,谁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,四方诸侯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。
商容一一作答。他的回答条理清晰,信息量大,比奏折上干巴巴的文字有用得多。
从商容的叙述中,苏瑾勾勒出了当前朝局的大致轮廓:
朝中分为两派。一派以比干、商容为首,是传统的忠直派,主张稳健治国。另一派以费仲、尤浑为首,是逢迎派,专门揣摩帝辛的心意来行事。
两派之间的矛盾已经持续了两三年。比干和商容多次进谏要求处置费仲、尤浑,但帝辛一直没有下决心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费仲、尤浑会哄人开心。一个每天被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帝王,身边有两个随时能让他高兴的人,自然舍不得处置。
但苏瑾不是那个帝辛。
首相,苏瑾最后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大王请讲。”
“寡人近日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大商的国运,究竟如何?”
这个问题很突兀。商容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大王为何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首相据实回答便是。”
商容沉吟了很久。
大商立国六百余年,他缓缓说,“根基深厚,非一朝一夕可以动摇。但近几年来,有几件事让老臣不太安心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其一,四方诸侯的贡赋在减少。东伯侯和南伯侯的奏报越来越敷衍,数字和实际对不上。其二,西伯侯姬昌在西岐广施仁政,名声日隆。不少小诸侯开始向西岐靠拢。其三,北海叛乱持续多年,闻太师迟迟不能平定,军费消耗巨大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其四,大王近两年对朝政的关注确实在减少。这不是老臣一个人的看法,朝中上下都有议论。如果大王继续如此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确。
苏瑾没有生气。他点了点头:“首相说得对。寡人以前确实做得不好。但从今天起,会不一样。”
商容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老臣……希望大王说到做到。”
送走商容之后,苏瑾没有休息。他叫来了赵升。
“去查一件事。女娲宫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外人出入过?尤其是正殿。”
赵升一脸茫然:“大王,这……奴婢怎么查?”
“找管祭祀的官员问。女娲宫平时有专人看管,进出应该有记录。”
赵升虽然不明白大王为什么问这个,但还是领命去了。
苏瑾独自坐在殿中,开始梳理思路。
女娲宫题诗事件,在原著中的经过是这样的:纣王去女娲宫进香,看到女娲圣像貌美,“忽然一阵狂风,卷起帐幔,现出圣像”。纣王神魂飘荡,在行宫粉壁上题了一首诗——
“凤鸾宝帐景非常,尽是泥金巧样妆。
曲曲远山飞翠色,翩翩舞袖映霞裳。
梨花带雨争娇艳,芍药笼烟骋媚妆。
但得妖娆能举动,取回长乐侍君王。”
这首诗最后两句是要把女娲娶回去当妃子,赤裸裸的亵渎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一个正常的大王,怎么可能在女娲圣像前写出这种东西?
原著中说是一阵狂风吹起帐幔,让纣王看到了圣像的容貌。这阵风就很可疑——在封闭的宫殿里,哪来的狂风?
而且纣王神魂飘荡这个描述也很不对。帝辛是武将出身,征战沙场的人,怎么可能被一座塑像迷得神魂颠倒?
除非那阵风不是自然风。除非神魂飘荡不是自然反应。
有人在施法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有人在女娲宫里提前布了一个局。等纣王到了正殿,触发某种法术或者禁制,让他失去理智,做出不该做的事。
这就是苏瑾要求单独祭祷、不带任何人进正殿的原因。
如果是法术,那他需要在触发之前找到并破坏它。
如果是人为安排,那他需要确保没有目击者来添油加醋地传播。
赵升去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回来。
“大王,奴婢问了管祭祀的赵大人。他说女娲宫平时由四名庙祝看守,进出都有记录。最近一个月……”
赵升翻开一卷竹简。
“三月初一,有两名庙祝例行清扫。三月初二,费仲费大夫派人送了一批新的帷帐去女娲宫更换。三月初三,一切正常。三月初四,也就是昨天,有一名庙祝告假,由一名新人顶替。”
苏瑾的目光在费仲派人送帷帐这一条上停住了。
费仲。在进香前几天给女娲宫换了新帷帐。
那些帷帐,他问,“现在挂在什么地方?”
“应该挂在正殿。女娲圣像前面的帐幔,就是那批新的。”
帐幔。
原著中,那阵狂风吹起的就是帐幔。
苏瑾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赵升,明天一早,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女娲宫。寡人要亲自检查正殿的布置。理由就是——大王要在进香前确认一切妥当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那个告假的庙祝,查一查他为什么告假,去了哪里。那个顶替的新人,也查一查他的底细。”
赵升虽然满脸困惑,但还是点头记下了。
苏瑾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线索已经出来了。
费仲在女娲宫做了手脚。那些新换的帷帐,很可能被施了法术或者涂了什么东西。等纣王进香时触发,就会神魂飘荡,做出不理智的事。
费仲自己不是修士,他背后一定有人。这个人大概率是阐教在朝歌的暗子。
但苏瑾现在不能动费仲。
动了费仲,就等于告诉幕后的人我知道了你们的计划。他们会换一种方式,更隐蔽,更难防。
不如将计就计。
去女娲宫,但不触发那个陷阱。
具体怎么做,他还需要想一个周全的方案。
夜深了。苏瑾没有回寝殿休息,而是坐在案前继续翻看奏折。
他要尽快熟悉帝辛的日常政务,不能在任何细节上露出马脚。一个连奏折都看不懂的帝王,用不了三天就会被满朝文武发现异常。
好在帝辛的底子不差。这位帝王虽然在后世被黑得很惨,但他本身是武将出身,识文断字,处理政务的能力是有的。只是近两年来被美色和谗言迷惑,才荒废了朝政。
苏瑾继承了帝辛的身体,也继承了他的记忆和能力。虽然有些记忆模糊,但基本的文字和礼仪没有问题。
翻到半夜,他终于困了。
躺在宽大的床榻上,看着头顶绣着云纹的帐子,苏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
他现在这具身体,是帝辛的。
帝辛以前做过的事,说过的话,得罪过的人,都是他的遗产。
包括帝辛前两年对忠臣的冷淡、对费仲尤浑的宠信、对政务的懈怠——这些都已经发生了,没法撤回。
他能做的,是从今天开始改变。
但改变太快也会引起怀疑。一个昏庸的帝王突然变得英明神武,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对劲。
他需要一个转变的理由。
苏瑾想了想,决定用梦。
在古代,梦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。天子梦到先王警示、梦到天神托言,在史书中屡见不鲜。一个先祖托梦的故事,足以解释帝辛为什么突然转变。
明天,他要在朝中放出这个消息——大王梦见了先王帝乙,先王在梦中训诫了他。
简单,粗暴,但在这个时代,管用。
苏瑾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还有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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